老槐記事

晨曦

“哇！好香的花！媽媽，這是什么花呀？” 春日的午后，暖風漫過小院，一對路過的母女駐足院外，孩子抬手指著我，眸子里滿是雀躍的好奇?！笆茄蠡被?，這棵老樹有些年頭了，花香才這般醇厚?！蹦赣H輕聲應答。在半夢半醒間，我被這低語叩醒，望著眼前陌生卻親切的母女，歲月深處的舊時光，便順著滿院的花香緩緩鋪展開來。

我，便是這棵洋槐樹，扎根這片土地近四十載，陪著小院走過歲歲年年。從抽芽時的懵懂，到枝繁葉茂后的沉穩(wěn)，每一縷晨光、每一陣晚風，都悄悄記著小院里的煙火日常。猶記得初有知覺的那個暮春午后，暖風裹著新葉的氣息徐徐吹來，三個孩童圍在我腳邊蹦蹦跳跳，軟糯的聲音鉆進我的意識：“小洋槐，我們一起玩呀！”

我輕輕晃了晃嫩枝，任陽光在葉片上跳成細碎的金絲。孩子們圍在我身邊，或細細品嘗花兒的香甜，或用葉子吹奏不成調的曲子……“這朵花兒最甜！”“我的葉子更響！” 嘰嘰喳喳的爭論聲里溢滿了歡喜。我便借著風勢伸展枝丫，把最盛的花兒、最嫩的葉子，穩(wěn)穩(wěn)遞到他們手邊。

沒一會兒，屋里傳來女主人爽朗的呼喚：“孩子們，吃飯咯——蒸槐花出鍋咯！”他們聞言，便歡呼著沖進屋。片刻，男主人扛著鋤頭歸來，小院里頓時回蕩起歡聲笑語。我用意識仔細描摹男主人的樣子，清癯的臉龐、舒展的眉毛、含笑的眼睛……他額角的汗珠亮晶晶的，在陽光下傳遞出生機盎然的力量，恰如我汲取陽光雨露、奮力抽枝展葉的模樣。我喜歡他，恰如喜歡那三個可愛的孩子。這一刻，小院里氤氳的煙火氣，成為我記憶里最溫暖的底色。

歲月跟著花開花落悄悄流轉，我逐年長高，枝丫慢慢探過屋檐，望見了更遠的地方。孩子們也如小樹般拔節(jié)生長。又是一年花開季，孩子們迫不及待地與我共赴這場春日約定。彼時，風輕花甜、歲月靜好，小院里的笑聲裹著暖意，悠悠飄向遠方。

可這份美好卻被一場意外猝然打破。花謝時節(jié)，女主人不慎摔傷，小院一下子沉寂下來，連風穿過枝葉的聲響都浸著幾分清冷。我想立刻再次開花，用香甜的氣息拂去他們眼底的愁緒，無奈卻只能任由枝丫在漸起的寒風里褪去蔥蘢，陪著小院熬過漫長的時光。

當枝頭最后一片葉子飄落的時候，女主人終于能夠走出房門，久違的煙火氣回歸小院。我暗自積攢力氣，以便來年能夠早早開花?？僧敾ɡ俪蹙`時，卻未能如往年一般，聽到孩子們的歡呼聲，因為他們住校了。

“我要出去打工，家里就辛苦你了?！薄皠e擔心，你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……”晨風輕撫枝丫，帶來夫妻倆離別的絮語。我暗自鼓勁，努力把花香釀得更濃，以此告訴男主人：“等花滿枝頭的時候，一定要回來呀！”

從此，花期與歸期，便成了一場場無解的錯過。孩子們離家的日子越來越久，從半月一歸，到逢年過節(jié)才匆匆歸來。不知從何時起，男主人的鬢角染了霜色，女主人的眼角爬滿皺紋。他們總會在閑暇時，坐在大門口，靜靜地望向遠方，眼里寫滿化不開的期盼。

花期一次次無聲結束，難言的悵惘像細藤般纏上枝丫，我有點累了，不禁在花葉枯榮的輪回里陷入沉睡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凄厲的嗩吶聲把我吵醒。在凜冽的寒風中，我看見三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多久沒見了呢？我默數年輪，此時的他們已然變得滄桑。愣神之際，聲聲慟哭如浪潮般席卷小院。我仔細分辨風中的消息，原來，那個曾經年輕力壯的男主人被病魔永遠定格在了67歲。我垂下枝丫，第一次讀懂了什么是悲傷！恍惚間，我看到他正眉眼含笑地站在小院里，朝飛奔而來的孩童敞開懷抱。在我凝望之時，他突然對我輕輕頷首?！斑@方小院，就拜托你照顧了！”一聲呢喃隱約從風中傳來?！昂冒?！”我默默應答。

喧囂過后，小院便安靜下來。孩子們帶著女主人離開了這里，院子里漸漸落滿歲月的塵埃。又是一年冬天，細碎的雪粒被寒風裹挾著砸向地面，霜雪層層覆上枯枝，我努力汲取能量，把根系伸向更深的地方。

“風有約，花不誤，年年歲歲不相負。落日與晚風，朝朝又暮暮?！蓖蝗?，清脆的朗讀聲隨風而來，原來是鄰家女孩的聲音。是了，風有約，花不誤，那些遠去的人啊，待暖風漸起、香飄滿院，你們可否再次聚首，完成屬于我們的春日約定？當皚皚白雪鋪滿小院，我借助北風發(fā)出邀請。

守著滿院的舊時光，我再次睡去，靜待一場跨越歲月與山海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