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金霞 劉彥章
懷安寨村位于西華縣奉母鎮(zhèn),村北是臨(潁)西(華)公路,村子緊靠烏江溝,這條小河最終匯入潁河。村南城門口,便是劉三兒家。劉三兒是我的爺爺,因病早逝,不到四十歲就撇下三兒兩女。我奶奶性格剛強,硬是把五個孩子拉扯成人,還給三個兒子都娶上了媳婦??砷L年操勞拖垮了她的身體,不到六十歲,便撒手人寰。
父親是兄弟中最早成家的,隨后大伯結婚,大娘進門。三叔成親時,奶奶已病重,臨終前把家分了。三間舊堂屋,中間是客房,東間奶奶在住,西間歸大伯一家;東屋三間半,一間半給三叔三嬸,另兩間住我們一家六口。炊具按人頭分配,不夠的日后慢慢添置。
奶奶走后,院子里不到一米寬的南北走道西側,搭起兩間茅草屋,分別是大娘家和我家的廚房。兩屋之間挖了個糞坑,用于倒垃圾。西南角是廁所,誰要去方便,都得先朝里喊一聲:“有人沒?”東南角有棵棗樹。院門朝東,沒裝門板,就那么敞著。
一大家子十二口人,擠在不到一百四十平方米的小院里。六間半正房加兩間茅草屋,占去八成空間,僅堂屋前一條磚墁窄路可供通行——迎面遇上,得側身才能通過。后來,大娘、母親、三嬸陸續(xù)添丁,到1975年發(fā)大水前,這方小院竟住了整整十八口人。十二個孩子,像花果山的猴子,整天嘰嘰喳喳、吵鬧不休。
可她們仨——大娘、母親、三嬸,從不摻和孩子們的打鬧,也不過問三兄弟間的爭執(zhí)。院子雖小,吵雖吵,卻始終暖融融的。三家孩子不分彼此:衣服晾干了,誰拽下來誰穿;飯做好了,端碗就吃。吃飯總是孩子先吃,大人后吃,孩子飽了,大人還餓著。大點的孩子懂事,幫著帶弟妹、割草、拾柴,凡事都讓著小的。
她們仨,是妯娌,更像姐妹,都是我的娘。大娘剛柔相濟,寬厚大度;母親溫柔靈巧,默默奉獻;三嬸爽朗熱情,手腳勤快。三人脾性不同,卻彼此包容,將對方的孩子視如己出。她們達成共識:“院里大人小孩,除了咱仨,都姓劉,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。只要咱仨不攪和,這家就散不了?!?/p>
奶奶走后,帶孩子成了難題。大娘把她和前夫所生的女兒——我們的大姐——接來幫忙。大姐十二三歲,很快成了“孩子王”。我們都把她當依靠,是非對錯,都由她評說。
記得一個盛夏的晌午,大人都在午歇,大姐用架子車拉我們一幫孩子去南地玩。過烏江溝橋,上河堤得爬一段緩坡。去時順利,回來時我們都坐車上,堂弟在后面蹬地,大姐坐車把上,一腳一腳往前軋,車子一起一伏,跑得飛快,大家嘻嘻哈哈。一次不過癮,又走第二回。這回大姐獨自拉車,我們全擠在車上。出村南門她就跑起來,過橋、沖坡——哎呀,沒上去,連人帶車倒滑下來,一車人全翻進了烏江溝!幸好有乘涼的大人,趕緊把我們撈了上來。
大娘手巧,尤擅紡線、經(jīng)線、織布。我至今仍記得她織布的情景:腳踩踏板“呱嗒呱嗒”響,機杼“哐當哐當”應和,梭子在她手里穿來穿去,像一條乖巧的魚兒。她織出的棉布平展瓷實、紋路清晰。我們三家身上穿的、床上鋪的蓋的,都出自大娘之手。她還能織花布,那些彩條是怎么排的,我至今也沒弄明白。我們常蹲在旁邊看:只見她手一送,梭子“嗖”地穿過,手一拉,筘板“咔”一聲把線壓緊,那動作又穩(wěn)又快,看得人入神。陽光從木窗斜照進來,細小的棉塵在光柱里輕舞,大娘坐在織布機前專注織布,這場景成了童年最讓人心安的畫面。
母親是方圓幾十里出了名的巧手,女紅細活樣樣精通。我們一家人出門,總是穿得整整齊齊、干干凈凈,常被人夸贊。陰雨天不下地時,常有人拿著布料來找母親裁衣裳。她裁上衣,常常只量布不量人,她說“眼睛就是尺子”,一看就知道肩寬身長。那時男裝樣式多,中山裝、軍便裝、青年裝、學生裝……她樣樣拿手。母親沒專門學過剪裁、刺繡,但天生心靈手巧,剪紙、繡花、畫畫,無一不精。誰家姑娘出嫁要做繡鞋、枕頭,都來找她畫花樣。她眉頭一皺,就能在布上畫出活靈活現(xiàn)的花鳥魚蟲。
母親心善,誰家有事喊一聲,她沒有不幫忙的。村里嫁娶,常請她去做針線活,一做就得十天半月。她對縫紉機熟稔如老友。誰家買了新機子,她去安裝;機子壞了,她去修理。哪怕大雨瓢潑、大雪紛飛,她也從不推托。鄉(xiāng)鄰心疼,常勸:“孩子他媽,整夜做活兒,別把眼睛熬壞了!”
三嬸最擅長編席、握簍、掐茓子,那是當時家里主要的副業(yè)收入。堂屋當門客房,便是她的“工坊”。編席用的秫秸稈、蘆葦稈,都得先剝皮、破篾、浸泡、碾壓,制成光滑柔軟的篾子才能用。這些前期的活,全家老小有空都幫忙。
三嬸手快,編一塊席(一平方米多)不到半天。她若一天不干別的,能編十張。供銷社收席子分三等,三嬸編的總是一等。一捆十張能賣十塊錢,在那個年代,已是不小的數(shù)目。
三嬸性子急,手卻穩(wěn)。除了下地、做飯、帶孩子,其余時間幾乎都坐在席子上。夜晚,一盞小煤油燈隨她身子轉動挪移,編完一張她才肯歇。她還會編更大的丈五席、四六席,紋路更復雜,一天編一張已是快手。
三嬸大方,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給孩子。她自己生過七個兒女,四個夭折,所以對小孩格外疼愛,常帶著我們吃飯、睡覺、走親戚。
大娘、母親、三嬸,是我們家的福星,更像三根定海神針。不論誰在家,我們一群孩子都會圍上去。如今,她們都走了。大伯、父親、三叔也相繼離世。六位最親的老人先后離去,每每想起,眼淚便忍不住涌出。
可她們留下的親情,卻從未消散。我們這一代,乃至下一代、再下一代,依然持守著這個大家庭的溫情與和睦。在外工作的親人,逢年過節(jié)回到老家,不到返崗那天舍不得離開。在家吃飯,還是走到誰家在誰家吃,夜里擠一張床上嘮家常,仿佛時光從未走遠。
大娘、母親、三嬸,她們托舉的,不只是一個大家庭的生計,更是那股子互相依偎的溫暖。這暖意,穿過風雨歲月,驅散饑寒困苦,至今仍握在后輩的手心里,一代代傳遞,熱乎乎的。